编辑/泽西
“她的写作承续了散文的人文传统,将沉静、深微的生命体验溶于广博的知识背景,在自然、文化和人生之间,发现复杂的、常常是富于智慧的意义联系。她对散文艺术的丰富可能性,怀有活跃的探索精神。她的作品文体精致、繁复,别出心裁,语言丰赡华美,充分展示书面语言的考究、绵密和纯粹。”这是周晓枫的冯牧文学奖获奖评语。她留给读者的文字印象,一直优雅的,独立的,典型的慢工出细活。在获得一系列散文奖项之后,她新近由作家出版社推出了一本笔记小说,书名有些莫名其妙:《醉花打人爱谁谁》。主人公
是几对都市男女,从恶作剧女王陶乱小姐到擅长制造个人神话的王有蹄,从事事留后路的双关语先生,到连病毒都养着舍不得杀的东郭先生……手法戏谑变形,漫画效果让每个人都读得喜笑颜开,充分展现了作者独特的观察和带有邪恶感的智慧。从写作散文到尝试小说,是一次华丽转身吗?????
朋友曾建议小说不要署真名
周晓枫的散文给人感觉是细腻,华美,从容。新书《醉花打人爱谁谁》却像是穿戴整齐的淑女照哈哈镜,转变太大了。不少人读了没几页便去翻作者简介,“就是那个写散文的周晓枫吗”,然后不停地扑哧扑哧乐着看完。书出版前后,周晓枫听到的反应不一。
周晓枫:我是个严重的修辞爱好者,对语句有着不理智的迷恋,以至到了出版社编辑校稿都觉得费劲的程度。但这本小说我写得任性,打开电脑就敲字,进度非常快,对文字的要求没有那么讲究,纯粹是为了娱己娱人。有些原来读我散文的人,觉得反差特别大,甚至难以接受。朋友曾好心劝我,小说不要署真名,作家应该维持形象的稳定性。倒是也有特别喜欢这本书的,认为我应该勇于寻求变化。
因为是第一次改变文体,我在心理上不安,别人说喜欢我就眉飞色舞,说不喜欢我就羞愧难当。我还特地跑到书店里查看,一看书都塞在旮旯里,就装模做样地拿起来翻,想起个示范作用,希望购书者有所响应。结果当然是我一个人讪讪地结账,扮演自己的唯一读者。
看看能胡说八道成什么样子
周晓枫的散文被评价为“芭蕾足尖上的写作”,灵性、智慧、语言,周晓枫似乎一样也不缺。可是如今为何放下端庄大方的身架,尝试嬉笑怒骂的文风?有人开玩笑说因为她把散文奖都拿完了,没挑战了。
周晓枫:完全不是这样的。拿了奖不一定说明写得有多好,许多优秀的写作者根本就没有入场参加比赛。况且我还真不算是拿奖拿得多的,哪里轮得着我出来“秀”。而且我从来没有真正获得创作中的自由感,始终有表达上的紧张感和仪式感,时间长了,难免恐慌。我老是害怕写坏了,恐怕不仅仅出于对艺术的负责态度,还有虚荣心作祟。为什么怕写坏,还不是因为暗暗对自己的形象怀有期待。原来为什么不怕,现在就怕了?就好象孩子在黑暗中歌唱,没有观众,他可以唱得很随意很放松,跑调了没关系,忘词儿了也没关系;突然舞台上的聚光灯打在身上,他可能就害怕了、就怯场了,反而没有唱歌时的享乐。一个写作者需要有格外的定力,才能克服外在干扰,传达出歌词和旋律中的力量。
散文状态和小说状态,本来就是我性格中的两极。我有悲观、自闭、怀疑、保守、奴颜的一面,也有不羁、巧言令色、天真活泼得失态的一面。写《醉花打人爱谁谁》,一方面为了改变一下路数,希望对自己稳定而沉闷的文风有所调整,另一方面,是我内心的反叛力量决定的。我不能忍受长期做一个“文坛淑女”,在教养里日益被“驯化”,端庄得经不起一个贬义词。我愿意用小说“自毁形象”,就想看看自己能胡说八道成什么样子。遗憾的是,这个小说写得还不够野,功力不够,做不到收放自如。
逮谁损谁,重点损自己
周晓枫的朋友孙小宁在文章里写道,“散文家周晓枫为她的小说处女作征集篇名,桌上的男士都挨个过关,有点鸡犬不宁。有晓枫的伶牙俐齿,男人全都唯唯又诺诺??好端端呆着还被损得灰头垢面呢,谁还敢鸡蛋往石头上碰?”如此看来,小说里周晓枫弹无虚发的挥洒劲儿,大抵都是来自生活吧。
周晓枫:我这人情绪起伏大,有时饶舌,有时沉默,有时心慈手软,有时青面獠牙。是有逮谁损谁的毛病,也有不知轻浅惹恼别人的时候。如果说到《醉花打人爱谁谁》,我觉得主要是在损自己,因为塑造人物时不用多大的想象力,找找自己身上的虱子就够捉一阵儿的了。
需要强调的是,小说里的俏皮话不完全是我独创,有几个句子是朋友们和我聊天时即兴创作的。因为别具妙趣,所以我就记住了,侵权使用,是为了和大家一起分享。
就是漫画,勾勒几笔就完了
北京人向来是追求口腔快感的,比如王朔笔下的方言或者刘恒出品的张大民。现在又来了个踮着脚用芭蕾舞的身姿耍贫嘴的周晓枫。前面两位一个是“痞”,一个是“贫”,周晓枫却是带着白领味,她的夸张和刻薄便有了漫画的效果。而《醉花打人爱谁谁》,书名让很多读者费解,但和整体味道似乎是一致的。
周晓枫:说得对,就是漫画而已,夸张地强调某个缺陷,勾勒几笔就完了。刘恒和王朔的文字我都喜欢,人家那个才叫小说呢。我写散文时间长了,难免惯出一些毛病。比如文字比较工整,甚至五对人物的排列都是对仗的,每对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点。第一对是艳遇多的,第二对是用语言的方式建立与世界的关系,第三对是纯粹的友谊范畴,第四对是难以在现有生存环境下获得适应性和满足感的,第五对能用最小的条件创造最大的谋生效益。
这个书名的确有点拗口。我有个朋友在《广州日报》开专栏,专栏名叫“醉花打人”,旁边还有一个专栏叫“爱谁谁”,看那天的样报觉得挺有趣的,就拿过来用了。在醉的状态里,即便你胡言乱语,指东道西,可能别人也会多些容忍吧。打人,就是语言上对别人的讥讽,可能有点刻薄,但用“醉花”打人不会伤得太重,小的美和小的暴力结合在一起。“爱谁谁”是北京人爱说的,南方人不容易理解,大意就是:“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去说吧。”
笔记小说,算是一个“读物”
《醉花打人爱谁谁》描绘了五对都市男女的情色与谋生,人物的命运也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,多取材于生活但拼贴的痕迹刻意,少见内在逻辑的必然性,或华丽或嘲讽的语言支撑着小说的血与肉。作家出版社说这是散文家周晓枫的第一本小说,作家洁尘说这像是人物笔记。总而言之,周晓枫想尝试一下散文以外的东西。
周晓枫:我一直觉得长篇小说不仅是个材料工程,也是一个结构工程,我一直保持着对小说的敬仰和神秘感。其实我这个《醉花打人爱谁谁》不能算是长篇小说,它有小品文的元素,小说的元素……什么都有,整个一个大杂烩。洁尘说应该把它算作人物笔记。但是出版署的版权页划分,必须严格标明是中篇小说集、长篇小说、散文还是诗歌,我只能进到小说的格子里去。我把它勉强当成一个笔记小说。
我的散文经常虚构,这个小说里面也有许多散文化的东西。关于散文和小说之间的绝对界限,我承认还没想清楚。我曾经用一个诡辩的方式回答也回避了这个问题。当被迫回答到底是小说还是散文的时候,我对提问者说:你的问题似乎是在追问一个人到底是男还是女,看起来似乎没有选择第三性的权利,但是诸如僧侣尼姑,他们的性别意义似乎已经界线模糊,变得不那么重要了……重要的是,他们的生活更靠近神迹。??????
先读读周晓枫散文中的几个段落:
“我站在阳台上仔细聆听,落雪的时候多么静谧。在雪天,我们全是幸福的聋孩子,只要闭上眼睛,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,包括悄无声息的寒冷……微乎其微的残疾让我们聪颖。”
“一天下午,小伙伴们全都被父母召唤走了,只有我依然沉浸在余兴里。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啊,走啊,漫不经心的,嘴里咬着一根草茎??直到我抬头,被波澜壮阔的天空所震惊。那么大,那么高,那么空。天空被一种辉煌而浩大的色彩所笼罩,风鼓动云团,那夕光中的马群徐徐而行。仰着头,这个姿势,抑或是巨大的落差,让我体会到晕眩。多远哪,天堂,神秘的不可来往的国度。我再一次凝望高大的云,它们仿佛是堆在天国的麦垛──什么是神的粮食和营养?神是不是有着银色的皮肤,金色的血?为什么,他的沉默高过众人哭喊的声音,他的失败,犹存可以言述的光荣?”
再来看看《醉花打人爱谁谁》中任性的句子:
“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,你却用它翻白眼。”
“她曾说他是可爱的。可爱的就是可以爱的,可以爱的就是可以不爱的,可以不爱的就是可以用脚踹的,可以用脚踹的就是可以商量卖的。”
“这个黄花后生,人不比黄花瘦,但比起黄花来,要黄,要花。”
“他平时夹着尾巴做人,不夹的时候,肯定是拿尾巴当鸡毛掸子给人打扫卫生呢。是受气犯贱的命,双关语整天讨好作揖,就是被严刑拷打得昏死过去,泼一盆凉水,他醒了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向下毒手的人飞媚眼。”
“民谚说得好:别在一棵树上吊死……只要找到两棵树,那就就不是上吊,而是上吊床了。”
“座骑非常重要,它决定身份??骑上白马你就是白马王子,骑上扫帚你就是巫婆。”
“他的责任感蔓延到没有必要的地步??如果别人只给他一根胡萝卜,他把做不成满汉全席也归罪于自己无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