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现在的经济大潮西化了中国人
但是中国的天空仍然漂浮着中国菜肴的味道
这是东方精神、中国传统在生活方式中的一种贯彻
它深入到中国人的骨髓中了
就像“堕”了几千年的老汤
它是中国人气质最终归于
优柔不迫人淡如菊的要诀所在

上个月,我的一位朋友从德国来,想拍一部关于中国美食的纪录片。我推荐他去找成都诗人、美食家、《我的川菜生活》作者石光华。未几,我碰见石光华,问他:美食纪录片怎样?石光华用他最近几年惯用的与人过不去的口气,说:“他们要我谈川菜艺术,川菜有什么艺术可谈,就是好吃嘛”。我对他说:“你主要没吃过柏林猪肘和美国牛排,你要是吃过了,你就知道成都两块钱一碗的面条都是艺术”。
也是上个月,我去了意大利一个艺术中心住了一个月,那里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全都占了,缺的就是美食。当然,这是我,其中唯一的一个东方人(而且还是成都人)的感觉。别的艺术家只待盘子一上来就惊呼:“太好了”!以致于我私下携带的香辣酱根本不敢拿出来。意大利在西方国家中也是号称美食之都的,他们以自已的美食为骄傲,别的国家比如我去过的美国、德国、丹麦、荷兰等,的确就只能为其捧场了。我曾经在美国被一位朋友隆重地宴请了一回,他特意推介了他们的代表作“七成熟的小牛排”。结果侍者端上来一匹砖:四四方方、厚厚礅礅、水不能淹、油不能浸的大黑牛肉一块。当场我就饱了。所以,如果有机会面对通心粉,他们只能说好。不过在中国人眼里,这些欧洲美食也就可以对付一下西方胃而已,要对付老祖宗早就定义过的“食不厌精”的中国胃,那就差很多了。在意大利,我成天对着一个调料盘,里面永远是:橄榄油、盐、胡椒面、醋,我不知道他们能否想像一道豆腐宴,可能排列三十多种调料,摆在桌上像一个画家的调色板。总的来说,尤其是在美国,吃饭就是哄哄肚子,很功利的事。那里如得中国?引用他们的诗人普拉斯的一句诗:(死)食是一门艺术,我要使之分外精彩。这两门艺术加在一起,基本上也能看出点东西方文化的少许道道。
“全球化”大势所趋,大局已定。全球化的过程也是一个文化扁平化的过程,文化珍稀物种也濒临绝种,剩下的只可能是一些文化符号。在这个过程中,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不被“全球化”洗白?过去我曾经认为是文字、语言。但由于电脑的原因,文字有可能变成拼音,语言也早晚被英语改造。我们可以从头洋气到脚底:从黄发、红发到假发,从蓝眼睛到硅胶波霸;从短到胸以上的外套到长至脚踝的上衣。从满口洋泾浜到见面就拥抱,一切都洋盘了,一切也都格式化了。但惟一不可能格式的是我们的胃。成都胃、广州胃、上海胃各不相同,但都与西方胃相距甚远,而且是牛排、比萨、三明治所不能改造的。在意大利期间,我也去看了威尼斯双年展。那真是西方伙食中的一道盛宴呵。中国味、欧洲味、非洲味、拉丁美洲味,味味齐全。但是全球化的炉灶并没有吊出那品了让人神清气爽的高汤。反而因各种味道窜在一起,使双年展变得不辨其味了。我在双年展展场走了一圈,说实话,看到的正是全球化这个时髦的字眼在艺术中的反映。所有的作品都差不多,不同的只是标签而已(Made in……)。
前面所说的诗人石光华,近年来完全抛弃早期的整体主义思想,“如今识得辣滋味”,使他变深刻为“天凉好个秋”,因此一定要把美食说成“伙食”,把有些人试图将川菜艺术化的企图消解为世俗平常。但是只要让他真正作一次“伙食”,他却毫不马虎地以艺术家的认真态度,把伙食当成美食来作。我就有幸亲眼目睹和品尝了:一道普通的韭菜,也让他操持得让人肃然起敬。更别说“洗尽铅华的清汤”了,那是我至今还在期待之中的事。说到汤,又让我想起03年去西班牙时,每天的伙食中都鲜有蔬菜。
一天突见菜单上有一“蔬菜汤”,大喜。及至侍者隆重地端上来一看:一碗清汤寡水中,沉鱼落雁般地躺着几粒发黄的蜿豆。此清汤不比那清汤(石光华在他的书中用30页描述的“凌波微步”之清汤),那清汤“一煮、二扫、三堕”,当真如炼丹、炼气、炼字炼句般炼出来的,是与中国气韵、中国气场有关的。西方人永远想不通那么多中国人花那么多时间在伙食上,觉得太浪费时间了。殊不知几千年来的中国人就是这样生活的。什么叫有所为有所不为,是他们搞不懂的。虽说现在经济大潮西化了中国人,但是中国的天空仍然漂浮着中国菜肴的味道。这是东方精神、中国传统在生活方式中的一种贯彻,它深入到中国人的骨髓中了。
就像“堕”了几千年的老汤,它是中国人气质最终归于优柔不迫、人淡如菊的要诀所在。
所以,石光华虽然反对将伙食与艺术相连,但侃到伙食的微妙之处时,也不免将清代知识份子吴文英的词:“柔葱蘸雪,犹忆分瓜深意”直引用到家常伙食中的姜葱之中。而谈到伙食的意境:那也免不了有中国最颓废的君王李后主的词为证:“花满渚,酒满瓯。万顷波中得自由”。其实中国美食的精神与中国气韵的细致是完全配套的:麦当劳、三明治的确应在灯火透明之处两下三下吃完接着工作。而花间一壶酒,对影成三人,则是在那“灯火阑珊处”的意境中,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的一种自我观照。这一点点灵犀,恐怕就是全球化所难以改造的吧。
话又回到在意大利的那些晚餐、以及在威尼斯双年展浏览的那些当代艺术,看多了就觉得那些形式啊、观念啊、餐前点啊、开胃酒啊,都是些唬人的东西,吃了看了觉得没滋没味没意境的。想起来觉得赵半狄有一张摄影作品还有点意思,哥哥抱熊猫坐船头,妹妹划浆摇橹站船尾,满池荷花,水天一色。“兴尽晚回舟,误入藕花深处,争渡,争渡”,说的就是这个。虽然赵式观念、风格、形式感和西装是舶自西方,但毫无疑问熊猫和“一一风荷举”是中国的;溪亭日暮、沉醉不归的情绪是中国的。顾左右而言它、欲说还休的含蓄是中国的。
